乔小桓

所谓爱情(上)

——所谓爱情,无关生命,无关战争。

    人们在平安夜的钟声后不约而同地涌进酒吧温暖污浊的空气里。不过是从时代广场的人潮到另一波人潮,却没有明晃晃的招牌灯和细细密密的小雪。圣诞树的塑料树枝长到天花板,眼圈乌青的金发女孩脱下粗糙的毛皮外套露出里面闪亮的吊带裙,抱着吉他唱The Drifters的歌,节奏布鲁斯配她头上的鸟翎。
    诗人们倒着酒或讲些下流笑话,把海洛因卷进香烟卷里,在声色犬马里幻想再次出版《荒原》那样的巨作,重新推动十几年前那场席卷社会的文学热潮。学生,未毕业的或仍在人与人之间的事故里举足不定的,出版过几本书的作家皆列入其中。
    他们讨论到最近的反战游行和首府的集会,五十多岁的编辑感叹年轻人完全与上位者背道而驰的反叛精神和用之不竭的精力。那些自负才华与格调的年轻作者们举杯,显然十分受用这种论调。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高谈阔论的演说家。社会需要实干家,不仅是那些面朝庄稼的农民和来往证券交易所的市民,他们需要一个领导者,最好以笔为刃以法律为刃以政策为任。
后两者当属华盛顿和罗斯福。

    亚瑟 柯克兰咬着他的倒扣在笔尾的钢笔笔帽,腿上是打开的纸张泛黄的笔记本,上面满是句子以及被胡乱划掉的句子。诗人蓝色的灵感放在留着油污的桌上。
    那些诗人们把苦艾酒一饮而尽,声嘶力竭地喊几个押韵句子。每个词似乎都有冲出牢笼的力量和姿态,却除了对着干的蛮力和故作高深的别具一格外空无一物。
他点起了烟,烟灰落在笔尖上,烙在单词的墨迹上。
——Alfred.


学生们喜欢派对,大派对小派对富豪的派对以及不入流的派对。亚瑟认识阿尔弗雷德,半个哥大的学生都认识阿尔弗雷德,所以在一群新文学分子的派对上见到其人,一点也不令人意外,毕竟没有人说学校的篮球队的队员不是诗人。
唱歌的女人穿得像二十年代的电影明星,旁边有一小支带着萨克斯架子鼓等等的乐队。阿尔弗雷德泡在香槟和蔓越莓饼干附近,手边有一个出过诗集的青年诗人咬着雪茄,手指敲着桌面鞋尖敲着地板。这时候绿眼睛的英国人推门而入,把客厅里追逐的逃学生和满地红酒关在了背后。
诗人挥了挥手,亚瑟只是略一点头就径直走到了阿尔弗雷德身边的空位上。诗人尴尬地对出版商耸耸肩,吐出一个烟圈,苦笑着说永远不要去揣摩一个天才的心思。
阿尔弗雷德曾无数次在学校的图书馆见过这个人。彼时他在玻璃展示柜旁的位子上显得尤其安静,甚至不需要一张用来奋笔疾书的桌子,靠在椅背上,手里是又小又旧的书,往往看不清名字。如果阿尔弗雷德晚出生几年,或许他会情不自禁地想:原来时间也会失误和出现意外,并因此迸裂,在某个房间里留下永恒的片段①。后来他在学校某次集会的公开批评上得知了对方和其他一群人的名字,原因是窃读图书馆的禁书以及在课堂上公然顶撞教授。
或许人总是和看起来不一样。他想。

出版商起身来倒香槟。阿尔弗雷德听见身边抬头盯着天花板的亚瑟说,嘿,琼斯。他转头看了看无动于衷的中年男人才反应到对方是在叫自己,于是急忙回应,是的,嘿,柯克兰。
亚瑟的杯子里剩小半杯威士忌和尚未化开的冰块。他点点头,继续说自己从没在这见过对方。阿尔弗雷德回答,有些朋友,有些邀请,你知道的。然后他灌了一杯苏打,教练时刻提醒他尽量少接触酒精。英国人沉默了一会,转过头来看着青年的蓝眼睛,问道,你也讨厌一成不变的生活吗?
这里的人都如此吗?他反问,继而道,许多人讨厌生活,作家厌烦灵感,出版商担忧销量,学生厌倦上不完的课,我痛恨命中不了的球和哲学课教授的那套说辞。不过我或许不会排斥你所说的生活,毕竟生活不会真的一成不变。我更讨厌不顺遂心意的日子。

然后他听见了掌声,不响亮却清晰。对方的伦敦口音低沉得如同来自深海而非云霄,一个词像是一句话,一句话又变成了一首诗。
无与伦比。

灵魂或有微不足道的质量,但远解释不了其强大的吸引力。阿尔弗雷德继续参加那些举行在小别墅,出租房甚至郊外的聚会,有时是应其他人的邀约,大多数时候则是和亚瑟一起沿着城市或宽或窄的街道直至他们的目的地。亚瑟时不时会打断阿尔弗雷德。经过橱窗,他说我不懂他们是否有各自的命运还是到处随风飘荡②;穿过小巷,他们看不见对方的脸,他笑道整个世纪的记忆就这样消失了③;桥下河水缓缓流过,他问阿尔弗雷德你猜如果我是美国人我会说什么?然后他接连否定了青年的几个答案,把手背到身后,道,密西西比。如果在伦敦,我会说泰晤士河。
阿尔弗雷德和其他人一样明白亚瑟是天才。就像阿尔弗雷德本人在球场上的百战不殆,似乎领导者和英雄理所应当被神化。不过他想如果神的任务只是喝喝烈酒说说句子,也实在是不赖。
亚瑟一开始就声明自己不会去看学校的篮球比赛,看那些西装革履坐在观众席上的学校领导和官员,还有流着汗大呼小叫的教练。直到某一次和其他学校的比赛,阿尔弗雷德在中场休息时坐在长椅上擦着汗,有人从身后递给他一瓶水。那人因为鼻音闷声闷气,你就是让我来看你怎么把球传给俄亥俄州的球队的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回头,转手接过水,我可没让你带着你的伤风来,况且你之前从来不来。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④。对方若无其事道,拍了拍他的肩。下半场像个英雄,阿尔弗雷德。


亚瑟步行到公寓附近的邮局。松树和房顶上蒙着积雪,绿色白色红色白色,万物逢时皆美好。
邮差尚没有离开,亚瑟早起的原因正是为此。他刚刚扶正自己的自行车,车后座的织物袋子里是一摞一摞的信封和一些不算大的包裹。邮差在出发前喝早餐的咖啡,戴上围巾后才又套上了更厚实的棉衣,欲在圣诞节后的凛冽寒风里保持温暖。
您好。亚瑟同对方招呼道,继而聊了两句天气和圣诞节,接着他自然而然地带出了自己的问题,您在圣诞节也送信吗?对方摇头,他暗自松了一口气。邮差说圣诞节前后三天他都没有外出送信,今天则要把近几天的信件和包裹全部送达。他隔着手套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还真是麻烦。
请问有我的信吗?亚瑟皱了皱眉,补充道,亚瑟 柯克兰。
我当然认识您。邮差想了想,摇头道,没有,我记得应该是没有。毕竟整个区里只有那么几个人能收到从——抱歉,从那里的信,我当然格外留意您的信件,柯克兰先生。
我能找找看吗?他扶着邮差金属的车后座,目光低迷,我不会给您弄乱的,感激不尽。


此后历史学家们谈论着十几二十年所发生的一切,总会与二十年代初的经济危机相较,举出十几条原因,从社会状况到人们的日常生活。但真正生活在历史里的年轻人们可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的条框和顺理成章的理由。谁知道,没人知道。
阿尔弗雷德记得那天亚瑟从游行的队伍回到学校,同那些举牌子和条幅的学生,像是战役凯旋。其他人转而结伴到附近的酒吧庆功。阿尔弗雷德找到酒吧,又回到学校。他跑到校门口时阴沉了整天的天空骤降大雨,有架上的黑葡萄,潮湿的暮色⑤的夏雨。
亚瑟打开门,美国青年浑身湿透,站在昏暗的过道里。阿尔弗雷德?他转过身想去拿房间里的毛巾,阿尔弗雷德猛然上前握住他的手腕。那双眼睛如同明天一早的天空,紧盯着他,问,这就是你所希望的所谓并非一成不变的生活?
亚瑟愣了愣,抽回手,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心虚,回答,我不知道。
开始阿尔弗雷德认同亚瑟有名副其实的叛逆和创造力。但是如今,前者为担忧,后者则是失落。他做一切,怀疑一切,认同再驳回,充满矛盾。天才是疯子。文坛的革命者们把书撕得粉碎,用看不懂的文字重新拼起来。迷惘和黑暗需要什么,上帝说“要有光”,尤其对于如今的Uncle Tom和他千千万万的自由人民。
雨透过衬衫触及皮肤,亚瑟方意识到这是一个拥抱。他环过对方的后背,阿尔弗雷德袖子上的水和热气都扑在他的脸侧。青年像个小鬼,阳光且快活,理应被酒吧和自己拒之门外。阿尔弗雷德的每一句话都低哑如同祈祷,但他并不是向上帝寻求问题的答案,而是向另一个神。他问对方下次,街道上会有什么等着他们?神回答士兵。他问士兵们会接受枪管里的鲜花吗?神回答他们会开枪。他问你是否倦透了这半年以来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神回答我不会。他苦笑,问为什么?那个人走下神坛抱紧了他,因为昨天是你,而我爱你。
诗人谈论柏拉图,但诗人不是圣人。最终傍晚温和的雨在夜色里露出它原本的獠牙,卷尽了马路上的脚印和咒骂,卷尽了东部夜空里的残云和星子,呼啸整夜。


亚瑟每两个星期会收到阿尔弗雷德的来信。信纸上有泥水污渍,树木汁液,或带着陌生药剂的气味。漂洋过海的珍贵内容也尽其所能的花样百出,阿尔弗雷德踱过一望无际的水稻田,驻扎在整个星期都在下雨的雨林,侥幸逃过敌军的伏击,被当地的农民一木棒打在后脑勺上云云。似乎青年趴在病床上,打着绷带的手一笔一划:恐怕要被送回去了,不过这挺不错。我很想你,亚瑟。
然而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收到对方的来信了。亚瑟向别人询问,那些人所知甚至不如亚瑟。就连住在乡下的琼斯太太都是每个月底才会收到信,内容无非于我很好,不用担心,希望艾伦和艾米丽都好,我爱你们。
橡胶树、长尾巴猴子,炸弹,本土不见的星座,亚瑟知道阿尔弗雷德的一切。现在他突然觉得有时坏消息可以好过没有消息。那群朋友们开的车停在公寓楼下,有人大喊他的名字。年轻人们知道走在沥青路上可能没有用了,酒吧里却可以诞生未来伟大的著作。
他下楼时太阳停在远处的桥上,越靠近光的地方是越深刻的影。当波状的云把将逝的一天映照,以胭红抹上残梗散碎的田野⑥,他清楚这将逝的一天不过是过去两个月里的又一天,他不知道明天是否如此。


毕业的时候他们拿一份轻飘飘的文凭,亚瑟想这就是他在象牙塔里云上般的日子。弗朗西斯给他和阿尔弗雷德合了影,其他人聚过来商量今天的午饭。亚瑟向四周看了看,发觉学校果然并不像外面的社会,最起码学校里没有贴满那个戴着白色挂蓝边帽子的白胡子老头,下面带着“I WANT YOU”的标语。
亚瑟揉了揉肩,这套衣服让他不舒服。其余人定在学校西面的餐馆,他点头,说我先回去换一套衣服。阿尔弗雷德也同意自己可以和亚瑟一起去,其他人笑道柯克兰总需要一个指南针。于是他们穿过草坪,阿尔弗雷德在广场的长椅上和鸽子一起等着他。天气大好,他看见对面有一个军绿色的影子正穿过广场,等他戴上了眼镜,那个影子已经近在咫尺。
军官坐在木板的另一端,在附近觅食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进了东部城市正午的一片白光里。祝贺你,孩子。男人接着说,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不太清楚,先生。他想了想,情不自禁地笑起来,继续说道,找份工作,也可能会去运动场上碰碰运气,实在不行我可以回家去帮老妈照顾照顾弟弟妹妹,还有那些玉米。
军官的眉毛扬了扬,递给他一张折过几层的印刷单,说,你当然不止这些选择,再见,孩子。

阿尔弗雷德知道亚瑟尊重自己的每一个选择,这次也一样。他只是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这么想?然后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呼出口气,眯着眼说了一句随便你。接着他关灯,对阿尔弗雷德说,早点睡,永远不会像成年人那样思考的小鬼,就是你——阿尔弗雷德 福斯特 琼斯。
他离开纽约那天也是亚瑟离开纽约那天。诗人们要去追逐中部的戈壁和西部的阳光了。亚瑟站在他身边,给他整理了衬衫的领子,一遍一遍地确认箱子里有一切该有的东西。作家们的车上还带着一个民谣歌手,边唱歌边打响指。等到巴士出现在视野可及的范围以内,亚瑟抱了抱他,再见。他也回以再见,提着行李登上了几乎满员的车,从车窗里向着对方挥手。
他不太明白这场送别是由亚瑟指向自己还是反之,是两者兼有还是两者皆无。那辆车朝与他所向的相反方向前进,他们分别朝向治愈一切的太阳和星条旗上永不落下的所谓自由和世界。终于都奔向了河流的方向,起伏在版图裂痕上的密西西比和穿行山间的湄公。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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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手机内存的时候看到的,似乎是好久好久以前看完《阿甘》的产物。
哦还沉迷各种外国诗的时候。
标注是当时积累的句子,作者都很有名,现在都记得不全了,就不一一注啦。

扔上来还是有些很复杂的感情啊,主要是希望自己把这一个写完吧。

最后谢谢看到这里的你。:)